【第四話】 美而美

破破爛爛的鐵屋簷竟也能遮風擋雨,一擋擋了幾十年,老當益壯。那一小排店家早已更替淘汰數次,就屋簷全沒換過。原本靠近邊角兒上的早餐店今年變了位置,從一間窄店面搬到隔壁另一間窄店面,不仔細看還看不出差別,除了屋簷上的洞少一點。

那黃橘紅三色的枱子仍是突出店門,佔用了一點公家用地,其下以角鐵簡略充做地基,將枱子架高,避開門口的馬路排水孔,不偏不倚不高不低,頗有智慧。更具巧思的是門口左右兩側小小畸零地,供客人臨停機車與腳踏車,不僅方便,更可藉由客人停放於此的財產,形成左右兩道阻隔,是為左右護法,又如風獅爺,保衞凸出的三色枱不被往來的汽車給直接撞毁。嚴格說三色凸枱這小小違建對交通幾無影響,但我還是不能贊成佔地行為,即使那是中國人幾千年來養成的習慣。

時代在變,習慣終究也是要改的,從前在中國大陸,地多,八個國家聯手還強佔不到五分之一。如今可不同了,轉進來台之後,土地已所剩無幾,無土斯無財,全民務必要能共體時艱刻苦節儉,省一點是一點。所以我們堅決捍衞釣魚台主權也是出於這個道理,日本為了經濟海域的漁油,中國為了對外不失面子並對內有個交代,我們則是單純為了將來子孫還有地方可以站,訴求最感人。

三色枱上面三個110伏特風扇看起來還是舊的,捨不得換新,從那油污和傷痕可以隱約看出夫妻倆創業之初在環河南路採買生財器具時的困苦,留著也算飲水思源。早餐店每天早上五、六點開門,服務早起上班上學的人們,撫慰他們不甘願的靈魂,賺點蠅頭小利,直到下午一點收拾清洗整理打包,乘著小發財車而去,不曾休市,十數年如一日。典型台灣夫妻攜手勤奮經營小小企業的生活寫照。於是我總是穿越麥當勞與星巴克等國際連鎖,捨近求遠,走到馬路對面的巷子裡,買他們做的美而美。

自開店以來負責料理的一直都是老闆娘,一年半載不見,彩妝一如以往地俗艷,我大老遠就能看見她那熟悉的身影與眼影。這店內有四個桌,桌上放著最新的日報和儂儂雜誌,對照起她耀眼奪目的火紅朱唇,我想那雜誌肯定是二十五年前的。老闆娘為人親切,是位極富特色的熟齡婦女,她每句話必定用上數個 「三聲」 的「嘿」字,來填補間隔,像是標點符號的作用,也不管那標點放的位置正不正確。

「嘿,早,帥哥,嘿。今天要吃什麼,嘿,一樣嗎?還是要想一下?嘿。」

回到台灣精神奕奕的我已連續三天起了大早至此處採買全家人的早餐,而我今天的確是要點一模一樣的,可是我不敢這麼說,因為就算你前一秒提醒她土司不要切邊,下一秒她即能完全忘卻,沒有任何有力的證據可以說服我她保持得住昨日的記憶。不過老闆娘的手藝是頂不錯的,蘿蔔糕煎得金裡透白,外焦內潤,貨源也比別家好,蝦米與蘿蔔味清晰而清新,與特製辣豆辦醬配合得天衣無縫。這玩意兒終究還是台式的好,港式口感差遠了,像醬糊,吃不慣。

「嘿,啊,嘿,啊培根蛋要不要加起司,嘿。」她總是這麼問我,即使她過去已經問過一千遍,而我一次也沒有加。那大概已經成為她的一個口頭禪,不容易改。但離奇的是,我至少吃過十五次起司培根蛋。

「不了,謝謝。」

「那咖啡呢,幾杯,嘿。」

「不了,謝謝。」

我生性頑固,難以被推銷,可是她總是不屈不撓,

「嘿,還是要奶茶?」

「不必......這樣吧,還是給我兩杯大杯熱咖啡好了,不要糖。」於是我屈服了。

「嘿,大杯嗎?」

「是,大杯。吐司記得不要切邊。」

「嘿,好,吐司不切邊喔。」她轉向身邊的老闆。「那咖啡要加糖嗎,嘿。」


待續......





31 意見:

tradewind 提到...

頭香!早上看得我都餓了

wooshinini 提到...

老闆鬼打牆了!

Black 提到...

沒錯,蘿蔔糕這玩意兒的確是台式的才好吃

Mic Waozwski 提到...

嘿,吐司要加糖嗎? 嘿,咖啡要切邊嗎?

R3R 提到...

DRE大大早,各位早!

一口氣到了(一)~(四),真是爽快!

期待後續佳作!!

匿名 提到...

95加跳,信用卡。(二分鐘後,答!!)油槍跳就好了嗎?刷卡還是付現?

Power of BMW 提到...

老闆,來一份素漢堡加蛋,外加黑咖啡一杯。
坐沙發看好文...在這風雨飄搖的早晨...

宮本毛妹又帶刀 提到...

ㄏㄟˇ 這個字真的超好用 !
講電話的開頭一定會用到"喂ㄏㄟˇ"
剛開始是因為搞笑好玩 現在整個就變習慣了
( 源自某集康熙來了
歐漢聲跟NONO的 ㄏㄟˇㄏㄧㄡˇㄏㄟˇ )

ㄏㄟˇ ~~~~~ 博士早 !

宮本毛妹又帶刀 提到...

http://www.youtube.com/watch?v=9LBQbLjXU28&feature=fvwrel (從6分鐘開始)

anikimeow 提到...

搶十啦

anikimeow 提到...

台南的阿明豬心平常總要排隊等半小時以上, 神奇的是老闆永遠不會搞錯你點的東西. 有時候等快一小時, 我連自己點啥都忘了, 他還是可以準確交給我(是說我也無法驗證).

michael 提到...

老闆娘姓呂嗎?

michael 提到...

北部有很多東西人潮洶湧,但又貴又不好吃。有空到高雄台南吃吃好東西,保證便宜又讓您讚不絕口

SamG 提到...

我也是從1看到4,爽!

ws 提到...

嘿.墬大.明天可以試試點一個老闆娘不加起司...保證吃的到起司^^

OLALEI 提到...

TGIF!
想像不出那个“嘿”怎么办?

晴雲風月 提到...

DRE大的台灣連載讓我也好想念台灣的生活
巴不得現在就買張機票從紐約飛回台灣呀....

匿名 提到...

大鄉愁

concise 提到...

DRE大文章宇宙無敵妙!!!超想看彩妝老闆娘和具左右護法的早餐店長啥樣,下次可否配張照?Thanks very much!

Colin Wen 提到...

想念美而美+1

John Wu 提到...

在深圳的遊子也想念美而美啊~

a8650224 提到...

希望老家的素麵攤也能天長地久。

Alan Office 提到...

老板娘唱 " 大眼睛 " 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光第一句嘿半天就夠讓她落拍了。

ziyao zhang 提到...

D大的萝卜糕看的我直流口水,远在美国的游子最难以忘怀的就是家乡的小吃,还好最近有D大的文字和《舌尖》的影像帮我解馋,希望D大能更多地分享你的观点,很少有这么接地气却又不失深度的文章了。
GL

joshtiger63 提到...

嘿... 啊回來台灣好些天了~
怎麼還不習慣巨林始終如一的問候嘿...?
請早點習慣嘿喔~~

虎爺&虎小加 提到...

我家對面早餐店老闆娘的眼影也讓我印象深刻,還有因為每天燻油煙燻到滿臉的油光,但她還是堅持每天化妝賣早餐

如果有住台北的朋友可以去試試金華街靠近寧波東街的美而美,東西好吃,生意超好

個人推薦醬燒鐵板麵,不是一般的黑胡椒醬或是蘑菇醬,直得一試

SilenceHuang 提到...

又是基隆又是北台灣的,Dre大什麼時候來南港一遊寫美食評鑑?

蘆筍 提到...

只不過買美而美也能寫的那麼有趣, 你太強了D大.

Hung Liu 提到...

嘿, 就甘心

Foxnano 提到...

我想回家喔~

RED 提到...

台灣就是人情味異常濃厚
只可溢於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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