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將一個半開玩笑的提議付諸實現,與業界頂尖武林高手們對談。 

五年前,日本東北地方太平洋近海發生規模9.0地震。海嘯越過高牆,摧毁福島第一核能發電廠冷卻系統,氫爆震波盪漾,混雜著恐慌若有似無傳來,動搖台灣百姓對核能電廠的信心,包括我在內,我開始發表有關核電的文章。
那時我喜歡批評這個批評那個,現在回頭看看自己覺得特別好笑,我如今成熟了,改進了,只批評好欺負的。五年是很短暫的時間,和我的初戀一樣短,一眨眼過去了,這段時間裡,連同此篇,一共寫了五次核能相關議題,和我初戀的那五年裡,去動物園的次數相當。 我後來成了一個動物專家。 透過五年五次學習,我的肉眼已能有效在兩公尺之內辨認河馬與長頸鹿,按照同一個邏輯,由我來主導制定國內能源政策顯然也是非常靠譜的。我對核四向來頗有微詞,以前就說過了,現在再說一次也無妨,因為能墊點篇幅。中國人最避諱的是什麼?就是四,這個廠連基本的編號常識都沒有,估計工程上的疏漏只可能更多,沒可能更少了。更危險的是台電為了解決問題,符合國際標準,於2009年將核四更名為「龍門發電廠」,原因是希望就此鯉躍龍門。我認為這是迷信而不科學的,本末倒置。何況成語明明說的是一條魚經過奮鬥而翻身的故事,故若以改善風水為目的,文義上實應更名為「鯉魚發電廠」。不過更精準地說,漢代典籍傳說中的鯉魚其實並非鯉魚,而是鳣魚,也就是我們現代稱的鮪魚,綜觀以上,將核四廠改名為「黑鮪魚大腹發電廠」為最佳,聽起來也比較上得了檔次。 後來核四被迫封存,雖然電力缺口即將出現,我們依然沒有新設核能電廠的打算。原因並非國內百姓反對,而是以川普的智商如果聽到我們計劃要搞什麼「核五」,恐怕會派兵佔領我們。這就是我國的核能歷史近況和美國的政治實際現狀。很不幸兩件事我都改善不了,只能如實描述了。 【職人講座】是我寫作生涯裡最痛苦的單元,沒有之一。它需要前置作業、綁架來賓、策劃各行業不同領域的知識提問、整理訪談內容、跪著拜託讀者捧場、推掉不合適的毛遂自薦並得罪幾個人......最後才能順利產出一篇。當然我並不是在抱怨,我的歡愉還是遠大於痛楚的,感覺是酸爽的,我會一直這麼做的,直到未來有天我也發現,參加社運作秀砸一顆雞蛋能換得更多的讚為止。

這次為各位邀請到一位比太陽早起的,真誠而且熱情洋溢的男人,我平均接獲他捎來問候的時間是台灣時區早上五點半,這是他職業生涯養成的起床習慣。他是前龍門發電廠廠長,王伯輝先生。在我敲著鍵盤不遺餘力挖苦核四的這些年裡,他帶著一群工程師,默默揮汗為台灣的能源安全而努力。靜下心讀完,你會看到不一樣的世界。


DRE:「王廠長您好。」 王伯輝:「DRE您好!您去年給我的訊息,我到了退休後才看到它。原本準備享受退休生活的我,知道能和您談談有關核能的議題後,決定義不容辭擔下這個責任與義務!為的是一個工程師的良心及台灣的將來!」 DRE:「非常感謝您在接受了唐湘龍、中廣、陳文茜、中央社的專訪之後,接受我的邀請,可以說是漸入佳境。在正式訪談之前的閒聊裡,您曾經特別交代,說絕不因立場分岐,批評特定團體。那麼,請問您有特別欣賞的特定團體嗎?像我個人欣賞的是小虎隊。」 王伯輝:「我很欣賞過去蔡副院長的團隊,果斷而務實。當年,蔡英文總統以行政院副院長的身份來到龍門工程視察時,問到:「你們有什麼困難,要我幫忙解決?」那時其實我們心中不免認為這又是一句官腔,結果,缺外勞,缺工程師,缺砂石等問題,她全部幫我們處理了,並且認真追蹤。只是如今,面臨政治上的糾結,不知道她是否還保有當年的純真。」

DRE:「我會儘可能轉達您的告白。為再次突顯您不分立場之原則,能否請您分別以國語、台語、客家語,為讀者簡單解釋核能發電的原理?」

王伯輝:「我可以用國語,台語解釋一下,但客家話,我投降!核能發電就是利用鈾分裂後的熱量來驅使水沸騰,而後用蒸氣推動汽機及發電機,產生電力。原理就是這樣地單純,但過程中要好好的控制才是最困難的關鍵所在。」
DRE:「我的天,你們透過這麼多複雜的先進技術,承擔如此巨大的風險,為的只是燒一鍋開水,去推動十九世紀下半葉發明的低科技汽輪機?」 王伯輝:「原理都是一樣的!從富蘭克林放風箏把雷電引下來後,人們便開始利用電磁感應來發電。台灣最近有人發現用愛發電,但尚未商業化,即無法量産,所以,燒一鍋水比較實在。」 DRE:「不能養幾隻力氣比較大的動物,比方猩猩或鱷魚,來拉動發電機嗎?相對於需要熱交換的壓水式反應爐,我的鱷魚直拉式設計,顯然動力損耗比較小。......您認為動保團體會是這項新科技的阻力嗎?」 王伯輝:「用松鼠繞鐵圈發電其實比較好。鱷魚僅是力氣大,但它太懶了無法連續不停地拉動發電機,風力發電也是一樣,有風時有電,風平浪靜時就沒辦法了,大家可以有很多瘋狂的想法,但發電量適不適合商業運轉是另一個課題。」 DRE:「的確。裝量容量和淨發電量是兩回事,許多民眾並不了解其中差異,讓我來給大家機會教育一下。我們假設每公傾可養鱷魚一萬三千五百條,裝置容量135萬瓩,與核四廠一部機組相當。然而兩者的發電量是不同的,核能電廠只要燃料充足,可以24小時發電,我的鱷魚則必需吃飯、睡覺,和做愛,浪費很多時間,這就是容量因數的觀念。我在設計第二代機型時,會將鱷魚化學去勢,來解決一部份問題。」



DRE:「還習慣我的訪問形態嗎?不習慣也沒辦法了,說來十分遺憾,就我長期觀察,擁核與反核學者透過媒體所發表的言論的背後,都帶有商業色彩,是不同能源工業之間的角力,因此我決定刻意避談那些話題,希望您體諒。能否介紹一下,廠長一天的工作內容。您每日辦公地點位於廠區內嗎?在您回答之前,先讓我憑藉我的專業知識猜測一下,為了遠離,部份團體所宣稱的爆炸風險,您的辦公室一定設在月亮上吧??」 王伯輝:「對您的訪問形態,我很喜歡(特別聲明,不是馬屁)。因為我平常就不是個嚴肅的人,我也特別喜歡有創意的想法!我倒是覺得,您對我是稍微太客氣了點!
我當廠長時,辦公的地點就在廠內,因為不在廠裡的第一線,無法實際了解廠裡的狀況。
每天,包括星期六,幾乎都是7:30前到廠,我隨即進入廠房,先到控制室問問有沒有什麼特殊的狀況。若沒有,我會去巡視廠房,因為廠房很大,所以我每天早上僅鎖定一個廠房的兩層樓。(我規定包商及台電員工,每天早上必須開過工具箱會議後才可上工,所以7點半前,除了一些連續性,24小時測試的工作外,並不會有包商勞工在現場)而後,8:15我必須主持擴大工具箱會議,參加的人包商、台電監工、主管等等。工作量多時,有時多達200至300人,必須用擴音機才能傳達訊息!工具箱會議主要是讓大家了解,本日工作重點、工安特別注意事項及根據的標準作業程序等等。我會同時説明廠裡的測試與工程進度,譲所有參與的人都能掌握訊息。這樣的工具箱會議,每天都要做!每天叮嚀!
危險性較高的工作,我會與每人握握手,拍拍肩膀!我把工作安全當慈善事業在做,所以廠內沒有人會否定我的決心及毅力。還記得在纜線重整的日子(大概7年前),我面對著不可預測的未來,不知何時才能做好,我內心很掙扎,參加工具箱會議的,包括「奇異」及「日立」的外藉工程師及工地主管。有一天,我要求所有的勞工,我們絶不在外國人面前失掉台灣人的尊嚴及面子,不自覺地,帶領著大家(台電員工,包商勞工,奇異及日立)舉著右手,用台語高喊著「台灣人,加油!」連續三次。大家都很感動。從此這句話成為我們每日工具箱會議必喊的代表性標語。也因為如此,大家很團結!為了台灣人,我們要蓋一個傲人的電廠!我們做到了,但卻被無預警地封存了......」 DRE:「我覺得『封存』是政府最睿智的選擇。官員不做決定,把問題丟給人民自己,這樣比較不用負責。」



DRE:「您認為高階核廢料處置是一道科技問題,還是倫理問題?最後我們將透過工程解決還是政治解決?」 王伯輝:「這是個科技及政治結合的綜合題!最終要用工程來解決。若不能處理,談什麼核能?核廢料分為二種,一種是用過的燃料棒。另一種是工作時的手套,衣物及換下的零件等。先説用過的燃料棒,目前法國及日本已經在處理,不過受到國際原子能總署的控制,不能隨便移動。此外,比爾蓋茨也找了一個團隊正在研究,想要再次使用,變成另一型態核能發電的燃料,個人相信在往後的幾年內便能找到適當的解決辦法。至於發電過程留下的低輻射的廢料則是先焚化,再壓縮,水泥固化後裝桶,以龍門電廠為例,我們在山凹處建了一座儲存倉庫,地下兩層,地上一層,可以儲存兩萬桶,運轉後一年半僅產生約一百二十桶左右,四十年暫時儲存在廠內沒有問題,對環境也不會有影響。當然我們盼望能以國家的力量,儘速地找到低階輻射廢料的最終儲存場所,而不是要一個事業單位(台電公司)去找。這是國家該做的事,好比醫療也有許多廢棄物,假如要醫院自己處理,那麼每家醫院的處理方式可能不同,也會造成許多困擾。」 DRE:「1980年代,台灣核電佔比約50%,同時期韓國核電佔比僅20%,遠落後於我國。然而近二十年間,兩國能源政策朝反方向發展,預計2030年時,台灣核電佔比僅存5%,韓國則將提升至60%。以我國2030年電力系統總用電量預估值3300億度計算,約有1800億度差額需由火力及再生能源取代,每年發電成本價差可達數千億元,如果核能不是選項,面對未來工業競爭力下降,與高電價時代的來臨,您有興趣加盟我即將展開的手工蠟燭事業嗎?」 王伯輝:「您舉韓國的例子非常恰當。同樣是天然資源缺乏的國家,韓國不僅面對現實使用核能,更不斷建立自我的技術。台灣追求廢核的理想,而不考慮現實面,真的值得嗎?至於,您說,我有沒有興趣加入手工蠟燭事業,我倒是要提醒您,燒蠟燭會產生很多的二氧化碳,那時,環保團體又會在您的工作室前抗議。」 DRE:「沒有關係,工作室只是一個幌子,幾個女工做做樣子。真正負責大規模機器生產的蠟蠋工廠,我們肯定是設在大陸的。」



DRE:「監督美國民用核能安全的NRC核能安全委員會,不能承包監督對象之工程,但是我國原能會卻可以,我估計原因是美國人智商較低,不懂得做生意,您的看法是什麼? 王:美國NRC是在美國政府機構中評價最高的單位!他們很有智慧的! 台灣的原子能委員會,轄下有一核能研究所,所內有好多好多的專業人士,他們來承攬電力公司的工作,我一向把他們當成一般的專業包商。説句實在的話,他們非常的專業且敬業,而且沒有倒閉的風險,有時候,虧本也要做!」 DRE:「INPO與WANO實行的核能電廠同業評估作業,是推進核能安全的關鍵環節之一,卻鮮為民眾所知。這種蛋裡挑骨的同業參訪,曾經讓您感到緊張嗎?曾經為此失眠或便秘嗎?您最後是如何克服的?能提供有此困擾的民眾們,一帖良方嗎?」 王:「是會很在乎!在INPO或WANO來訪前,我們一定會自我稽查幾次,並希望把最好及最忠實的一面讓他們知道,因為,來訪的這些人都是道道地地的專家中的専家。每一位INPO或WANO的評估者,我們會有一組人陪同,去了解評估員關注的方向及引導評估員做正確的評估。評估員會特別檢視那些,曾經在其它電廠發生過的疏忽處。其實我們的心態一直是勇敢面對,因為核能安全唯有不斷相互探討,才能進步。所以,不致於有失眠等問題,一個單位,最怕的是隱藏問題,平常就不隱瞞,別人來的時候,也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DRE:「我同意,核安必定是跨國性的,中國距離我國最近核能電廠僅162公里,單一國家片面廢核其實並不能真正解決問題。然而核能電廠的「斷然處置」程序,一定能有效防止爐心融毁事故,避免重大核災嗎?台電真的足夠勇敢與果斷嗎?技術上,我們能改用一隻蜥蝪來負責斷尾求生的決策嗎?」 王:「斷然處置是電力公司於福島事故之後,建立的一套好比壯士斷腕的情境!當事故大到可能無法控制時,就必須立刻做個了斷。但好比船長下令棄船,這心情何比的複雜及悲壯,所以必須有相當的訓練及情境的模擬!技術上,一定要經由了解實際狀況的人來決定,程序也必需經常演練,並於現場注入口及相關的設備上明顯標示「斷然處置設備」。台電公司的斷然處置措施,曾被WANO廣泛的介紹給各電力公司。」 DRE:「小結一下,您對當今台灣核安具有無比信心,是嗎?」 王:「核安的信心,不是口號,必須要有根據!以我工作的龍門電廠為例,英國有一獨立電業派了專家來看龍門的測試並訪問了工程師及我本人,非常地內行,實地查看了一星期,回去後,他們和日立公司訂約,訂了二座和龍門電廠一模一樣的機組。以英國如此保守的國家,看了龍門都認為沒有問題。我一直懐念孫運璿、李國鼎及清華大學徐前校長賢修時代,那些工程師,有實際經驗,為國家付出。目前枱面上幾乎都是律師,許多學者沒有實際工程經驗,那些在實驗室想當然爾的決定,與實際去帶領一個團隊,感受差很多!」 DRE:「世界上有任何一家保險公司願意承保核能電廠核災險嗎?」 王:「核能電廠當然要保險,我們從燃料一進廠就開始有保險,保險公司每年都會派一批專家來廠查看!各領域都有,消防,核能安全…等!」 DRE:「這是一瓶今年六月裝瓶的『箕輪門』,日本最好的純米大吟釀之一,來自福島縣大七酒造。本來想送給讀者,怕大家不敢要,只好自己喝了,謹此表達對核能工業的信心,不過我也不敢喝多,分您一半。最後,很不好意思想冒昧請教您,一個在我心中藏了四十多年的疑問,也是我訪問您的真正目的,我藉酒壯膽,希望您據實以答......手塚治蟲的原子小金剛,真的存在嗎?」 王:「我盼望原子小金剛未來能存在,只要我們能好好運用核能。
順便說一下,我和貢寮當地反核自救會的會長非常要好,他反他的核,我好好蓋我的電廠,有一件事是一樣的:我們都為明天的台灣更好而努力!
他的理念是不要核能台灣會更好,而則我則選擇努力地蓋個安全可靠的電廠,讓台灣經濟蓬勃發展。
他反核時,我將必要的茶水供應給他們,如今,雖然我退休了,我們還是好朋友。每個人,都為了理想不斷努力,只是走的路不同罷了。」 DRE:「非常感謝王廠長光臨,未來希望能有更多機會和您更進一步討論能源政策的細節問題。謝謝您。」 王:「謝謝DRE。」



龍門電廠員工親手設立的牌幟

-THE END-

延伸閱讀:


25 意見:

ws 提到...

沙發?

Lovely Ivan 提到...

喔耶~

PT 提到...

太棒太專業......卻也太無奈ㄡ

ws 提到...

《荀子王制》篇: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重點不是核能的優劣.而是經營者的腦容量和裝什麼的問題

匿名 提到...

好像何索

Luke Lin 提到...

好文,受益良多!

黃信凱 提到...

拜讀了( ´ ▽ ` )ノ

銳變的城市及人生 提到...

前十...哈哈哈(亞君我在這裡^_^)

LAKE 提到...

看了好無奈...然後我人生第一次留言了!!

Wen 提到...

我以為,核四命名是因位處貢寮鄉龍門村。

a8650224 提到...

請問王廠長於採訪過程中是否有動手打人?

85肚兮 提到...

天阿!D大真的太酷了,還能採訪到這麼大的官。有機會看到訪問川普大大的訪談嗎?

Unknown 提到...

Dre大言談幽默風趣,卻又不失教育意義!!

dio 提到...

很喜歡這個單元

Unknown 提到...

敢問可以投資手工蠟燭產業嗎?

Patrick Chiang 提到...

職人講座讓本網站的深度廣度提升了好幾個檔次,應該繼續推出的;不過本篇沒有談到台灣特有的口水發電,至為遺憾。

final61 提到...

真是一篇詼諧有趣的訪問。只是心中有個小疑問,王廠長在聽到您的問題時,到底有沒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呢?

ToTo 提到...

請繼續寫+1

匿名 提到...

幽默又温暖的訪談

Yen Chun Chen 提到...

我剛查了一下 關於鯉躍龍門的說法 鯉魚是和鲟鱼搞混了 鲟鱼古代又稱鮪魚 我們現在認知的鮪魚則是日本傳過來的叫法 還是不一樣的東西 雖然這不是文章的重點 還是小小糾錯一下

bafi chen 提到...

前置作業真的預備得好深入到位,怎麼這麼厲害?光王廠長回饋說舉例韓國恰當,即可感受德叔叔的聰慧。這篇應納入國中小教材內以利從小傳遞正確價值,甚至大學通識也該選讀!

蕭十一郎 提到...

政治正確的事,常識不一定正確。

於懷 提到...

箕輪門分一點啦!福島人能喝,我也能喝~~

大頭 提到...

廠長怎麼也可以這麼風趣阿

Skywalker 提到...

真是好文,幽默又讓我長了知識。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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